在病房交代出院衛教的時候，我手上通常有一疊影印的動作圖。
那疊紙的內容其實沒有錯。動作是對的，示範是標準的，印刷比我寫的字好看很多。但每次遞出去，我心裡都有一點說不太出口的不踏實：它不是為眼前這個人寫的。
有時候這件事會被很具體地戳破。紙上寫著「抬起左手」，可是他不能動的是右手；第一個動作要趴著做，而他現在連自己翻身都還做不到。家屬總是很客氣地收下，說謝謝醫師。我也知道那張紙多半會被夾在出院病摘後面，一起放進抽屜。
「大致上沒問題」和「剛好適合你」之間
我一直覺得，家屬拿到一張衛教單的時候，會先做一件事：在上面找自己。
找他家人現在的樣子、找他家浴室的那個門檻、找明天早上真的會發生的那件事。找得到，紙就會被貼在冰箱門上；找不到，再正確的內容也只是「一般來說」。
而中風偏偏最難在這裡。同樣是中風後回家，有人還沒辦法自己坐起來，有人已經能自己出門買菜。前者最要緊的是別讓關節僵住、別壓出褥瘡、別讓體力一路掉下去；後者要練的是走到會喘、走得夠遠、過得了一個綠燈。把這兩種人放進同一張紙，對誰都不算錯，但對誰也都不夠。
所以我想做的，其實只有一件很小的事：讓拿到紙的人，第一眼就看到自己。
我把「這一張是為你寫的」放進了哪些地方
我最後沒有照急性期、亞急性期那樣分，而是照現在能做到什麼分，並且用家屬自己會說的話寫——還沒辦法自己站起來、能扶著站和轉位到輪椅、室內能走但出門要人陪、能自己出門但走不遠或還不太敢。手的部分另外分三級，因為手和腳的恢復常常是分開的：手還完全動不了的人，腳可能已經能扶著走。
其他就是一些很小、但我很在意的地方：
紙上不會出現「患側」兩個字，只會出現左或右。每一句都已經替這個人換好了邊——照顧者不需要在心裡翻譯，也就不會翻錯。
抬頭直接寫這張是給誰看的。有兩張的第一行是「這張請交給照顧他的人」，字級也調大了一點，因為讀的人常常是同樣年紀的配偶。
上面留了姓名、開始日期、還有開立的人。填上名字的那一刻，它就不再是一張傳單，而是一份交代。
只寫三件事，因為我是真心希望他做得到
每張單張的主體，是每天要做的三件事，固定的；其他動作都放在「有餘力再做」，可以勾掉。
三件不是什麼神奇的數字。只是我漸漸相信，與其給十件事、讓人覺得自己怎麼做都做不完，不如給三件，讓他每天都真的做得完。能被執行的，才算是交代出去了。
最躺著的那一張最能說明這件事。它的三件其實不是運動，是翻身換姿勢、坐起來、幫那隻腳活動關節。因為那個階段真正要擋的攣縮、壓瘡和體力流失，都不是中風造成的，是躺著不動造成的——先擋住了，等他有力氣想站起來的那天，才不會發現關節已經動不了。
我的擔心，比較常寫在「不要做什麼」那一欄
這大概是這套單張和一般運動單張最不一樣的地方：每一張都有一個紅框，寫「這些事請不要做」，後面接「出現這些，當下就停」。
因為我最擔心的，其實不是他沒有練。是他被我們的好意弄痛了。
中風後大約每四到五個人就有一個會出現肩膀痛，而且常常一痛就好幾個月。這些痛大多不是中風本身造成的，是搬動和擺位的方式造成的——換句話說，是擋得住的。所以對還不能動的那隻手來說，「不要拉他的手臂把他拉起來、不要抓腋下往上提」這一句話，對他的意義高過紙上任何一個動作。
還有一句我每次都會多講一次：那一側的感覺常常是鈍的，痛了也不一定說得出來，要看他的表情。所以——不要因為他不喊痛就繼續推。
有一段，是寫給照顧者自己的
那兩張給照顧者的單子，最後一段不是在講病人。
是請他協助前先把床調高、人站近一點再出力、屈膝不要彎腰；覺得撐不住就停下來找人幫忙。我在病房看過不少家屬，把自己的腰先拚壞了才說。照顧者的腰受傷了，病人也就沒有人照顧了。
這一段沒有任何治療效果，但我不想把它拿掉。
有一件事，我請程式自己記得
手最靈活的那一級，有一項練習是把好手收起來、刻意只用患手做事。它很有用，但如果這個人走路還需要人扶或需要拐杖，系統會自動把它改成只能坐著做，並在畫面上說明為什麼——那隻好手，是他現在的平衡和保護自己的工具。
這是七張裡唯一一處正反面會互相影響的地方。門診很忙，我不想把它留給當下的記憶。
它還是需要有人先看過你家人
單張可以在網路上打開，但它是醫師或治療師在診間開立的，不是設計給家屬自己抓來印的。
倒不是捨不得。是分層這件事需要有人看過這個人——「能扶著站」和「室內能走」中間的界線，看起來只差一點點，但紙上的內容會從剛好變成危險；能走、可是還不太穩的那一段，本來就是中風後最容易跌倒的時候。何況有心臟疾病、骨折、關節置換或傷口的人，該做到哪裡，需要有人當面判斷。
如果你是家屬，這篇文章比較適合拿來當成「知道可以問什麼」：回診時可以問他現在算哪一級、這一級每天該做的三件事是什麼、還有——有沒有什麼是我們正在做、但其實不該做的。最後那一句，通常會問出最多東西。
想先看看公開的衛教內容，我另外整理過一份中風衛教資源卡，依病程分區，來源都是醫學會、醫院和政府單位，那份是給家屬自己看的。
單張在這裡
中風居家單張產生器：選好下肢與上肢的層級、患側、門診或住院，就會生出單張，當場印給病人帶回家。記得勾雙面列印——一個病人拿到的是腳一張紙、手一張紙，各自正反面。
內容依據是 2026 年 AHA/ASA 的成人中風復健指引、ANPT 的行走訓練臨床指引，還有幾本神經復健的教科書。走路那幾張我另外把六份來源並排比較過：強度的門檻意外地一致，真正有立場衝突的是輔具——指引說有步態或平衡障礙就該用，才走得安全、走得出門；教科書卻把「依賴輔助器材」列為要處理的問題之一。
最後我兩邊都寫進去了。能自己出門那一級的紙上有一句：如果你已經走得比較快，拐杖有可能反而在拖慢你，回診時我們一起看看要不要改成只在外出時用。研究裡的分界大約是每秒 0.8 公尺，而那條線剛好落在我分的第三級和第四級之間。
寫到這裡會覺得，那些看起來很瑣碎的分層，其實都是為了同一件事——讓那張紙上的每一句，都是說給你家人聽的。
如果你是同行，用過覺得哪一句寫得不對、或哪一級的三件事該換，非常歡迎告訴我。這種單子最後好不好用，通常不是看它寫得多完整，而是看有沒有真的被拿去用過。
本文是我的臨床工作紀錄，不針對特定個案。文中的單張與資源整理皆為衛教用途，不能取代復健科醫師、物理治療師與職能治療師的當面評估。實際的動作與強度，請依專業人員針對個別狀況的建議執行。